田东与谢莉莉的夜晚——姑且算小说吧
cbi的一个专题,看起来貌似能写长,不知道对不对胃口……
晚上九点半的时候学校突然停电了,辅导老师在年级办公室跑了好几趟,几通电话下来,最后终于无奈地宣布放学。
“回去记得把今晚讲的几个重点再复习一下,你们时间不多了,要努力,抓紧!”
欢乐的嗡嗡声转眼掩盖了一切,有人恶作剧地点燃了一堆废纸,火光把教室照得忽明忽暗,点点火星在屋子里飘荡,男生们发出怪叫,几个女生很配合地惊呼着。
田东收拾东西的时候有人在他背上捶了一记――他回头看时那点火光却熄灭了,那头有人在叫,“魔兽,魔兽!”声音很尖,马上就有四五个声音“嘘”地响起。
“去不去?”
“不去是孙子。”
一群男生利索地组织了起来。
“喂,这次去哪儿?”
“‘热点’叫学校给举报了,不过听说南边儿又开了一家,新机器,跑起来巨爽,地方又安全,咱们去瞅瞅?”
“田东,去不去?”
“我想早点回去睡觉,不去了。”
说话的脑袋滋了一声,没了声音。教室里很快变得冷冷清清,田东挎着包,慢慢往外走。其它年级教室的灯早就熄了,晚上高三要比别的年级多一个小时自习时间,这是学校自己定的规矩,据说年头已经不短。
晚风里教学楼前弥漫着一股子下水沟的味道,刺鼻难闻,田东听人说过,这是化粪池没砌好,粪便发酵的味道泄漏了出来,新的教学楼全都这德行。现在时间一久,只要想起学校,似乎就能嗅到味儿。
一路走着,边上的人擦身而过也不打招呼,有人急匆匆地追前面的人,不知哪儿突然响起一两声忽哨,晚上的校园总给人凄惨的感觉。田东是一个普通得再普通不过的高三学生,这一点无论是他父母,老师,还是他自己都承认。学习普通,爱好普通,性格也普通,既不谨小慎微,也不嚣张跋扈。其实他也很想去网吧玩玩游戏,只要在11点之前回去,父母也说不出什么来。可就是提不起精神,就像饿了很久的人等到有东西吃了却反倒没胃口了。田东老觉得没精神,不想跟人说话,有时田东一整天也和爸妈说不上一句话,吃饭的时候自顾自扒饭,眼神都是直的,碰到这种情况,他爸妈更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每天上午四节课,下午三节课,晚上两节课,到了晚自习放学脑子里简直象塞进了一团棉花,又象有窝蜜蜂在“嗡嗡”叫,一个星期下来,整个人似乎都快被抽干了。不少人眼睛里带着血丝,在课堂上四下一看,到处是一片亮晶晶的眼睛片儿反光。田东今晚没瞧见谢莉莉,除了她,还有一两个人没来上晚自习。别人不知道,谢莉莉是年级主任亲自拍板,可以不用上晚自习的几个优等生之一,主任说了,来学校复习还不如在家自己复习效率高。学校组织的几次模拟考试谢莉莉都在前几名,照这种水平全国的重点大学也不在话下。可她还是每天都到学校,不少人说她不过是装装样子罢了。
田东和谢莉莉从小学开始就是同学,两个人尽管同学多年,交往却不多。对于从小到大都是优等生的谢莉莉,田东有种深深的自卑感。尽管这两年学校的升学率看起来还不错,可那不过是因为大学贬值得厉害,现在什么学校都在拼命扩招,就算26个字母认不全照样可以弄个野鸡大学读。田东的表哥前些年也考上了大学,毕业后花了半年时间也没找到工作,最后不得不跟着别人倒腾服装。他老爸说早知道读大学没用还不如让儿子早点出来赚钱。
尽管如此,田东的爸妈仍旧一门心思认为读大学才是最好的出路,照他们的计划,大学还不够,还得考研——这年头大学生和大白菜也没什么不同,脑袋上顶个研究生的头衔好歹能在众人里冒出一头,不管这世道怎么样,有学历的总比没学历的要来得强……这套说辞田东简直厌烦透了,每到这时候他总是借口要看书,扭头进房,然后把门“砰”地关上。
什么将来、工作、事业,田东一点儿也没想过,堆成山的功课,早起时的眩晕,还有老师敲得啪啪响的黑板——文科老师喜欢用粉笔“笃笃”地点,理科老师偏爱用板擦边,声响不一,但足以惊醒上课打瞌睡的家伙——所有的一切,就象一个装满污物的黑色气球,朝着破裂的边缘不断膨胀。田东甚至能听见那声“BENG!”。
走出学校大门的时候田东往后看了一眼,大门上那几个字黑黝黝的看不清楚,那八个硕大的宋体字简洁概括了在校学生们应该作到的事情:严肃、认真、紧张、活泼。这八个字历史悠久,名声显赫。从前写在几块木牌子上,每年总要重新用红漆刷一遍,后来改用金光闪闪的铜字,焊在钢架上。严肃认真紧张活泼,田东认为这种精神分裂般的状态,正是高三生活的生动写照。
“田东!”走过学校门前的小吃店的时候,有人叫住了他,不用回头,听声音就知道是谁。
谢莉莉在校外主动和田东讲话有案可查的记录是三次,小学淘气爬墙头摔下来一次,中学春游大巴差点掉山沟里一次,最后是高一新学期开学,那天发生了五级地震——统共这么三次。
“今天提前放学了?”
“学校停电,那头说配电盘完蛋了,老张让我们以后自备蜡烛。”
“这么夸张?”
“没,停电是真的,备蜡烛是我编的。”
“你真逗。那你现在干嘛?回家吗?”
“没想好。”
两人往前走着,一时之间想不出说些什么,没话找话的,田东问:“听说你上保送名单了?”
“嗯。”
“那也太夸张了吧,就您这成绩,还保送,那不是白浪费名额,给别人一个机会好不好?”
“我也不想啊。说实话那学校我还看不上呢——你想好上什么学校了么?”
田东摇摇头,一提起这个问题他就头痛,什么“重点”,“热门”,“有保障”,不管是老师还是父母,整天价在他耳朵边说的都是这个,就没有一个人说“喜欢”,“有兴趣”。可问自己到底对啥感兴趣,田东也说不上来。小学的时候田东喜欢叠纸飞机,中学爱玩掌机,现在打打网游,这些东西父母听不得也看不得。
“那你想上什么学校,清华还是北大?”
谢莉莉摇摇头,“我想去国外念书。”
田东吃了一惊,“国外?”
“别这样瞅我,不是你想的那种花大把钱出国,再随便找个外国的克莱登大学买个文凭——是正规的带奖学金的大学。”
田东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国内的大学他都没搞明白,更不用说国外的了。从前上网的时候用雅虎或者狗狗的搜索引擎搞出来的一大堆英文每次都弄得他脑袋大——至于搜的啥,用脚趾也能想到。
田东有点幽怨的叹了口气,谢莉莉关切地问,“怎么了?”
“没什么。”
田东记得自己读过一本外国小说,有个牛叉的妞儿说“我什么都见过什么都试过”,然后一副看破红尘万念俱灰的牛叉样儿。可自己什么都没见过什么也没试过,看破红尘万念俱灰的劲头也不在她之下,至于牛叉,连滚带爬也追不上。
“这么晚了你这是去哪儿?”
“没事,随便走走。”
谢莉莉今天倒很健谈,和在学校完全两个样儿,至于是她本来就这么健谈还是只有在晚上9点才会健谈,田东一点儿也不知道。两个人走过学校的街口,去年被查封的游戏厅现在改成了小首饰店,边上是盗版书店,整屋子都是网上的玄幻小说,班上的男生一个个看得不亦乐乎,书店老板也乐得不亦乐乎。转过这片店子,前面是座六层楼,去年一个高考失败的家伙从上面跳了下来,结结实实落到马路中间——学校对外声称他跳下来的原因是因为失恋,并以此为借口把打击早恋提到了新的高度。田东见过那家伙,瘦得一把柴似的,说他会到失恋的阶段简直搞笑。
从这栋楼往左是田东回家的方向。
“你这就回家?”
“嗯。”
“能陪我走走吗?”
田东有点担心地四下看了看,周围没人,这个节骨眼儿上被人瞅见,以后就有得好看了。自己说什么也不能当那只癞蛤蟆,那堆牛粪。不过话又说回来,谢莉莉人倒不错,既不娇声细气,又不咋咋呼呼。见田东迟疑的神情,谢莉莉说:“你有事就回去吧,我一个人转转。”
田东只得摇头,两人转右,踏上了灯火通明的街头。还不算太晚,出来的人不少,田东忽然想起来,自己差不多有半年时间没出来逛了。平时周末用来补觉,停电这种事情又不常见,他差不多都忘了晚上的街道是怎样的一幅光景。
“真烦。”谢莉莉忽然说。
“你还有烦的时候啊?”
“我怎么就不能烦?学校的气氛,老师的脸,还有这一天一天没完没了的测验,你不觉得烦?”
“烦也没用。”田东说的是实话,有受不了学校的人,天天旷课,逃学,躲在测所里抽烟。可那管什么用呢?发牢骚,玩儿,翘课打游戏,这些都解决不了问题,该烦的还得烦。谁叫你是个学生,天生就要考试和学习?大道理田东说不好,就觉得熬过这段时间就好了。到明年高考,上一个不算太差的大学,人生的第一阶段目标即告实现,到那时可以解开身上的枷锁,该笑的时候笑,该哭的时候哭,然后再准备下一阶段的战斗,仅此而已。
很奇怪这些话他对谁也没讲过,这时候却一股脑儿说了出来,说出来反倒轻松了许多,仿佛自己的秘密被另一个人知道,那秘密的分量也减轻了。
谢莉莉好一会儿没说话,最后她抬起头冲田东一笑,“附近新开了一家网吧,要不要去看看?”
“时间有点儿晚了……”
“别老想这想那的,脑子该用的时候用,该放的时候也要放放,要不今天我们去通宵吧?”
田东吃惊地张大嘴,却说不出话来。
“骗你的,玩一会儿就好。”
很奇怪,田东觉得从前那种怪怪的不自在忽然消失了,在有生以来的第十八个年头,田东觉得有些东西改变了。
谢莉莉从包里掏出一盒KITE,抽出一支点着了,她点烟的动作熟练,但一点儿也不粗俗,完了从嘴角轻轻喷出烟雾,和电影里那些女孩一样。
“抽吗?”
田东有点脸红地摇摇头。
“哈,我偷学的,还没别人知道我抽烟呢,老跟学校一个样会发疯的。”
谢莉莉脸上有俏皮的神色,她又吸了一口烟,然后把烟头在路边树上摁灭。“走吧,教我玩游戏。”